三路大军开拔后,贺舟之大半天都神思不属。步出殿门,举头残阳低垂,贺舟之怔怔地望着北方,一时竟念起韩赫卿来。
“朕这是怎么了?前日与他还是帝君叛臣,今朝方别怎生就如此……他也真真敢还朕大权,莫非不惧朕清扫相党,断其后路?赫卿,赫卿啊,无论如何,你都要归来啊……”雪衣赤裘之下,大羲帝君蹙眉颔首,余音散入飘霞渐不可闻。
大军方出,京中诸事倥偬,戌时刚到诸臣便齐聚太清殿议事——不知为何,帝君虽重获权位,但朝会仍在太清殿召开。
贺舟之肃目端坐于殿陛之上,清朗俊秀的面庞泛出渊致的风仪。抬眸一瞥殿中臣子,淡淡说道:“今邦家有难,大将军帅师伐国,生民社稷有危亡之急。朕权且不论尔等是否是相党,此时无分政见、莫谈私怨,皆为我大羲之臣。诸卿有何言策,尽可面陈。”
司隶校尉当先出列道:“臣昧死奏陛下,大将军倾都中兵甲士马而出,畿辅空虚,臣恐鱼龙之辈妄造大逆,谋伤圣明,愿陛下授臣专断治安之柄,以戒备贼人。”
贺舟之稍加思索,道:“朕知你是相党,但大将军出征在外,朕也便信任你一回。朕宫中近卫亦付尔统领,日夜巡备,切不可令奸宄乘机寻衅。”
话音刚落,大司农挺起老迈之躯,颤巍巍上奏道:“禀陛下,大军赴北,弓刀粮甲转馈千里,今国库虽丰,亦有不持之忧,唯陛下查之。”
贺舟之微微提高嗓音:“其令四境之内,民不得私藏五兵三革,皆发朕私库赎买运至前线。米粟牛羊等食腹之资不得坐地起价,违者首犯三重其租税,再犯则查没家财充为军仆。若有为乱者,各郡县长吏可先斩后奏,然若杀累无辜,朕必褫夺其禄。”
往日宽柔的帝君此刻却爆发出了令人震惊的果决明断,威仪棣棣的风华气度也让群臣忘却了这位帝君前日还被摄政王囚于殿内。
“赫卿,此前国政皆付你手,你若不在,朕便断理这大羲庶政,候你归来罢。”
大军在外,失去了武力压制,都中局势一时间潜流乱起。
夜幕低垂,贺舟之支颐斜坐在软榻上,身侧奏折散落半床,皎皎月华流尽窗纸,俯过帝君半开的髻端。
贺舟之眉眼凌厉,端视着五步外跪着的男人道:“尔可察清近日都中妄图兴风作浪之人,来自哪些不臣势力?”
势纵京城、光满道路的大羲执金吾此刻汗浆雨肆,不敢抬头仰视近来威仪日重的君上,卑声禀道:“陛下明察,近日都中挑唆民意者多为齐王党羽,鼓动商贾囤货居奇发国难财者多为蜀郡豪商,散播出师不利者众方混杂,臣尚须再辨方敢回报陛下。”
贺舟之淡淡道:“再察!朕许你缇骑自出,先捕后禀,务于三日内安定民心。先帝削藩,诸王多有怨怼,欲伺机浑水摸鱼者恐怕不止齐王罢。蜀郡大商虽财势雄大,然若无人撑腰又怎敢在此关头做这断头祸事?散播前线败绩者罪辜最重,此类人等一旦拿住立斩不赦。若下次传唤尔等还不知所云,这执金吾便换一个罢。”
男子顿首起身,诺诺而退,贺舟之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提笔批奏。子时已到,寝殿内却灯火长明,光亮未熄。
“楚王呵,楚王,你当初擅作甲兵武备逾制,先帝念你年少轻狂宽宥于尔,你今日却以皇叔之名对朕指手画脚,还敢违抗征粮平籴之令,秘藏王府米粟不输军中。齐王亦阳奉阴违,对楼船出海渔获补贴军食百般阻挠,尔等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既然不想要这王爵封国,便还给朕吧。朕权且忍尔等跳梁片刻,待丞相捷报至京,朕必雷霆覆尔以谢天下。”
想到韩赫卿,贺舟之的内心不知不觉一阵柔软。
“前日与这乱臣纷争不休,一日他离朕而去,却也烦心啊……军国庶务压在肩上好累啊,如果能当个逍遥帝君倒也不错呢。”贺舟之踱步起身,倚在雕栏边,长长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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