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落了雪,洁净的白掩盖着大地上干枯的裂纹,虬枝张牙舞爪地伸展在苍穹之下。
她踉跄着,独行在苍茫旷野中,脚下编织的旧草鞋早已磨穿了底,泥沙混杂着鲜血,粘在了皮肉之上。
她因着一对可窥探人心的眸,成为荒原上人厌鬼弃的存在。
耳边忆起那些聒噪的声音:“不是我们不容你,大家因为你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你也知道你那眼睛……能杀人。”
“能杀人。”
“杀人……”
声声回荡在耳侧,锥心刺骨。
此时,黄沙和飞雪被呼啸的北风席卷着,洋洋洒洒地,映衬在在她清澈又可见疲惫的双眸之中,她一阵眩晕后倒地不起,渐渐没了呼吸。
神界的长明神尊在观世井中看到她孱弱的身躯如落叶般坠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本是神界的无明神,降世于十六万年前,由神界至尊长明神亲自抚育长大。而今被贬斥入人间,受尽人世之苦。好在漫漫神生,凡俗一世对于神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
一只九头鸟扑扇着飞来,化身为一名小童,“禀告神尊,无明女神第一世历劫已结束,此时灵体正在前往鬼域。”
他拿起身侧的玉瓶,里面泛起的微光映照得手指玉白透亮,望着那耀目的光影,他渐渐陷入了神思,想必,她一定恨极了自己吧。
当年那一幕反复浮现在眼前,折磨得他日日心焦苦闷。
“铛……铛……铛……”,沉闷的神钟响了三声,众神前往主殿议事。
他长明神是最早降世的老神灵了,尊位最高,而今日要加以审判的是却是他亲手抚育长大的小女神,无明。
四方神灵皆已落座,除却他这个长明神尊。
“你肆意播种玉壶子到人间界,可是背叛神界?”警示神一甩拂尘,厉声问道。
“只有创世之力,却无治世之能,何以堪为神?”无明女神清冷倔强的声线响彻大殿,经久不息。
“你私自干预人间事,违反神界律例,还敢在此狡辩!”一道拂尘挥打在无明的神体之上,震得她神识几乎溃散。
“警示神尊,无明女神到底是出自长明殿,您莫要驳了长明神尊的面子,待他来了,再做惩处吧。”此时说话的是星宿女神,她漂浮在半空中,一双玉白修长的腿在鎏金衣袍间若隐若现,赤足踏着细碎的星辰之光。
至于无明女神之错,与其说是罪过,不如说是触及了神界的隐秘旧事。
昔年众神合力蕴化了人间界,供己玩乐,人类之灵原取自于神,因此智慧无穷,是为万灵之长。神界恐其发展过甚脱离自己掌控,便于每三万年降下灭世之劫,唯有少数灵体可继续存活繁衍,如此人类文明反复被捣毁重建,此间亿万生灵陨灭重归虚空。
无明窥破了此事后,满心愤慨,闭门三千年研制了一位玉壶子,可抵挡人间劫难,前日于大难来临之际播撒到人间,灾难之象顿无,人间重焕生机。
此事在人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有救世主降临庇佑苍生,乃是苍生之福。
苍生是有福了,可她的福气却尽了。
但此时但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毕竟长明神尊是最疼惜自己的,自小闯了什么祸事都是他为她摆平,众神纵有不满,也架不住他回回倚老卖老,因着资历托大。
在她殷切的目光中,长明神缓缓走入大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似乎有什么被瞬间抽离了出来,似乎是自己的神魂少了一部分,她才要开口询问便被行了封口令。
她笃信他定会庇佑自己,一如这数万载悠长岁月中,他对她的百般照拂,悉心呵护。
可等来的却是他亲口宣读的法旨:“你既如此眷顾人间万灵,那便去人间界走上一遭吧。”
他姗姗来迟,只为最后的审判。
于是,她在众神的俯瞰下,被他生生剔去神骨,打碎神躯,收走神识,罚入人间历经百世轮回,若有心悔过,或可重返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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