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转过头来的一瞬间,站台远处出现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虽然相隔很远,但她隐约感觉到那个藏匿在黑暗中的人影投来危险的目光,正定定地盯着她和妈妈。许田野用力揉搓了几下眼睛,还是看不清远方来人的样子,只隐约看到他留着很长很长的胡子,甚至胡子的长度接近胸口的位置。她从来没见过留着那么长那么多胡子的人,好像黑色的胡子要把这个人吞没,连同周遭黑暗的一切,随时要过来把她和妈妈扑倒。
许田野莫名打了个冷战,回身抓紧了妈妈的手,一起走出了站门。
出站之后她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奇怪,不自觉地开了口问,“妈,你刚看见对面有个奇怪的大叔了吗?”
“什么大叔,没啊。”
许田野小声咕哝了一句:胡子特别长,怪怪的。
妈妈不以为然,拍了拍她的脑袋:“这孩子,疑神疑鬼的,哪来的大叔,咱们镇上就这几个男的。”
确实,由于北方经济萧条落后,南分山厂里的工人在七年前被辞退后,每家每户的男丁都去外阜寻求生路,所以小镇里也基本只留下一些老人和女人,在她印象里,也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胡子这么长的男人。
啪嗒。一团雪水从她们回家路上的房檐落到地上,她这才注意到原来离开这几天家里又下了一场雪,周围白茫茫一片,竟一个人也没有了,刚刚随她一起出来的乘客,也不知道去到了哪里。
她和妈妈就这样挽着手,踩到这片雪地里,一切都轻飘飘的。
许田野的家在离车站步行十分钟左右的一栋废旧家属院里,叫做邮局楼。一共就矮矮的六层楼,她们家在五层。
“来,帮我拿一下钥匙。”
她从妈妈兜里掏出了一个蓝色的小钥匙链,绳子都有些泛黑了,左旋转两圈,用力一撞,门开了。
门口仍然几年如一日的摆放着一双43码的棕色拖鞋,爸爸去外地很多年没回来了,但是妈妈总是坚持把这双鞋板板正正地放在门口,不同的是以往鞋口一定是朝向门口的,今天却换了方向。
她心中狐疑——
“你怎么还不进来”妈妈把书包放在地上说。
“妈,咱们家有人来过?”她盯着妈妈的眼睛问道。
妈妈眼神闪躲,含糊地说了一句:“嗨,谁能来啊,这孩子,天天疑神疑鬼的。”
但是,她很清楚,妈妈这个样子,就是在说谎,一定有人来过,并且穿了爸爸的拖鞋。
但是,这个人又是谁呢?她,不知道。
晚上,她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梦里她见到前面走着一个人,很像爸爸,应该就是爸爸,穿着绿色的军大衣和那双大大的棕色拖鞋,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努力跑啊跑,想要追上去,但是前面的人离他越远。最后,她大声嘶吼一声:爸爸!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是嗓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时,前面的男人回头了,她看到了那张脸,那张脸上,竟然没有五官,只有一团又厚又黑的胡子。
然后,她看到那双大大的拖鞋,变成了两艘大船。
船上迅速被海水淹没,滔天巨浪翻滚而来,她想,她马上就要和这个长胡子怪人一起淹没在这片海里了。
“嘶,快起来,要上学了......”
一瞬间醒来,妈妈用力扯开她身上的被子,她冻得一激灵,闭了闭眼,还在回想着刚刚的梦——
如果现实也能如此,就好了。
如果现实也有一片可以同归于尽的海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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